第(1/3)页 拓跋燕回最先移开了视线。 并非退却,而是收敛。 她端起酒盏,借着低头的动作,将殿中所有的目光暂时隔绝在自己之外。 这一次开口相邀,并不是临时起意。 更不是酒兴上头后的随口一言。 早在踏入大尧之前,她心中,便已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。 那是一首诗。 一首她在很早以前看到过的诗。 当时,那首诗并未署名。 只是在士林之间悄然流传。 词句并不锋芒毕露,却自有一股极为独特的气息。 格律严谨,却不拘泥。 意象平实,却暗藏锋线。 最重要的是,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,与克制之下的笃定。 太像了。 像极了夜面郎君。 夜诗学中,曾有不止一人分析过那首诗。 有人从用典入手,有人拆解平仄,还有人反复揣摩落笔节奏。 最终得出的结论却出奇一致—— 此人,必然身居高位。 而且,早已习惯在权力与人心之间行走。 正因如此。 当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萧宁时,心中才会生出那一丝几乎荒谬的联想。 那种气度。 那种看似随意,却始终掌控全局的从容。 与诗中所显露出的精神气象,隐约重合。 于是。 她才会在今日,在这看似随性的下酒令之中,将话题引到萧宁身上。 不是试探。 更不是逼迫。 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期待。 她抬起头时。 萧宁已经将酒饮尽。 酒盏落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 却在此刻,显得格外清晰。 所有人的目光,依旧落在他身上。 但拓跋燕回注意到的,却是他的神情。 没有迟疑。 也没有慌乱。 那是一种极为自然的状态。 仿佛作诗这件事,本就不值得太多准备。 萧宁轻轻晃了晃酒盏。 像是在感受酒意。 又像是在为思绪寻一个合适的落点。 “既然马上就是新年了。” 他终于开口。 声音不高,却稳稳落下。 “此番,我便以新年为引。” “作诗一首吧。” 话音落下。 殿中依旧安静。 没有掌声。 没有议论。 所有人都在无声地等待。 萧宁没有再看任何人。 他的目光,落在虚空之中。 仿佛越过了灯火与殿宇。 看向了更远的地方。 他抬手。 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。 酒液倾入杯中。 声音极轻。 却让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。 这一杯。 他没有立刻饮下。 而是轻轻嗅了一下酒香。 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的节奏。 随后。 酒入喉。 萧宁闭了闭眼。 再睁开时,神情已然沉静下来。 那一刻。 拓跋燕回忽然意识到。 他不是在即兴。 而是在回望。 回望一段时间。 回望一段,属于他的岁月。 萧宁缓缓开口。 语速不快。 却字字清晰。 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 春风送暖入屠苏。” 诗句出口。 并不华丽。 却极稳。 像是落笔极深。 早已反复推敲。 他并未停顿。 酒盏仍在手中。 语声继续。 “千门万户曈曈日, 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 最后一个字落下。 萧宁终于将酒盏放下。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。 更没有解释。 只是那般自然地站在那里。 仿佛这首诗,本就该在此刻出现。 殿中的灯火轻轻晃动。 映在他眉眼之间。 拓跋燕回看着这一幕。 心中那根早已绷紧的线,终于被轻轻拨动。 这首《元日》。 写得太正了。 正得,没有半点取巧。 却也正因为如此,才显得格外不同。 不是取悦。 不是炫技。 而是一种站在时间节点之上,对人间更替的笃定陈述。 萧宁站在那里。 酒意未散。 神情依旧云淡风轻。 仿佛他方才所做的。 不过是在新年前夜,随手写下了一段本就存在于世间的文字。 而这一刻。 拓跋燕回心中的那个猜测,已然不再只是猜测。 大疆的使团这边,也切那最先怔住。 并非失态,而是那种思绪被猛然打断后的空白。 他端着酒盏,停在半空,许久未动。 诗句还在耳边回荡。 并不繁复,却像一条笔直的线,直接贯入心中。 他下意识地,在脑海中开始拆解。 先是格律。 平仄分明,却不显斧凿。 每一字,仿佛天生就该落在那个位置。 再是意象。 爆竹、春风、屠苏、新桃、旧符。 全是寻常年节之物,却被安排得极有层次。 最后,是气象。 这一点,才真正让也切那心头一震。 那不是文士自娱的喜庆,而是一种俯瞰岁月更迭的从容。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 这首诗,不是在写新年。 而是在写“更替”。 写旧去新来。 写秩序轮转。 写一种站在时间门槛上的平静确认。 也切那缓缓放下酒盏。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 一时间,竟说不出话来。 瓦日勒的反应,慢了半拍。 他并不擅长格律,也不精通诗学。 可正因如此,感受反而更加直接。 他只觉得顺。 极顺。 诗句入口,没有半点拗口。 画面展开,自然而然。 像是亲眼看见了新年清晨,曈曈日光洒满千门万户。 他下意识地,在心中将这首诗,与方才拓跋燕回所作之诗放在一起。 这一比。 心头便是一沉。 不是说拓跋燕回的诗不好。 恰恰相反,那已是极高水准。 可与这一首相比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 少了一种“稳”。 少了一种,坐看风云变换的底气。 瓦日勒忍不住看向萧宁。 眼神之中,已然多了几分复杂。 那不是商人看待帝王的敬畏,而是一个旁观者,对真正高手的本能认可。 达姆哈的反应,则更为直白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“嘶”了一声。 随即,又赶紧收敛。 他并不懂诗。 却懂“好不好”。 这首诗一出来。 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 刚才那几首,不过是助兴。 真正定调的,是这一首。 而且,是压轴。 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。 这叫略懂? 若这都算略懂。 那他们方才那些,又算什么? 拓跋燕回此时,反而最为安静。 她没有立刻去比。 而是闭了闭眼。 夜诗学中,曾无数次拆解夜面郎君的作品。 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。 那种,不以奇取胜,却步步站在中轴上的从容。 这首《元日》。 就是那种味道。 不炫技。 不求险。 却在最正的位置,写出了最难的东西。 她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怀疑,在这一刻,几乎已经有了答案。 只是,她没有说。 只是静静地,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。 也切那终于回过神来。 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。 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股震动吐了出去。 “陛下……” 他开口时,声音竟比方才低了几分。 话到嘴边,却又停住。 他忽然发现。 自己竟不知该如何评价。 夸得太重,显得轻浮;夸得太轻,又实在说不过去。 瓦日勒低声笑了一下。 那笑声里,没有半点敷衍。 只有一种被真正震住后的感慨。 “大尧天子。” 他轻声道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