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王案 第十一章 蜀王-《季海雄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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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仁寿二年六月十一,长安,靖善坊。

    三人一早雇车往南。

    雨是未时前后落下来的。起初只是几滴,砸在坊巷青砖上,洇出铜钱大的湿痕。俄顷风起,乌云从东南角压过来。檐下燕雀扑棱棱飞入巢中,树叶被雨点打得簌簌低头。

    三人自仁寿坊来,未携伞具。

    昨日周瞎子说“靖善坊莫去”,今日王一婷便说“去靖善坊”。雄澜没问为什么,高谈圣也没有拦。他们三人从蔚州走到长安,两千余里,许多事不必问。

    此刻雨势骤急,坊巷间行人纷纷趋避,唯独他们三人逆着人流,往坊深处行去。

    王一婷走在最前。她换回女装已有月余,自恒山遇突厥那夜,女儿身败露,她便索性不扮了。在太原府,她拉着雄澜陪她去布庄。

    此刻那藕荷襦裙已被雨水打湿,沉沉坠着。她抬手压了压鬓发,回头望了雄澜一眼。

    雄澜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。青布短衣,单斧悬腰,雨水顺着他眉骨往下流,他没有抬手去抹,只微眯着眼,望前。

    高谈圣夹着书笈跟在最后。油布裹了三层,雨水顺着脊线滑落,一滴也未渗入。他跟得慢,却不是走不动,是在温习“人有礼则安,无礼则危……”

    他念到“危”字,停住。前方,雨幕中殿脊隐隐浮现。

    歇山顶,重檐,鸱吻吞脊,在雨雾里青黑沉沉的。檐角铜铎被风雨吹动,发出一声两声闷响,铎舌不知何时哑了,只剩空壳相撞。

    寺门无匾。朱漆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。门环是铁铸的,已生满红锈,雨水顺着环孔,在石槛上积成一小洼铁锈色的水洼。

    不是想象中长安大寺的模样。

    大兴善寺,天下佛寺之首,开皇二年敕令重建,铜瓦金身,冠绝长安——那是靖善坊南隅。

    这里是北隅的偏门。无人问津。王一婷立在山门下,收住脚步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周瞎子的话。“靖善坊,莫去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,望向门内。雨帘如幕。幕的那一端,立着一个人。灰袍。

    那人背对山门,面朝大殿。雨从僧帽边缘淌下,汇成细流,沿灰袍后襟蜿蜒,没入砖缝。他站得极稳,若不是衣角被风轻轻牵动,几疑是寺中旧设的石像。

    王一婷忽然打了个寒噤。不是冷。是惕。

    明明是六月暑天,骤雨携凉,可那凉意是清润的,本该舒爽。然而望见那道灰影,她后背竟无端生出一层细栗。雄澜的手已按在斧柄上。

    他自六岁习武,五感敏锐,他识得杀气,也识得杀意。

    可眼前这道灰影并没有杀气。也没有善意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那里。如一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。你向井中投石,听不见回响;你俯身窥探,只看见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高谈圣亦觉出异样。他上前半步,拱手为礼,声音不高,却尽量稳着:

    “大师,我等自河北来,初至长安,不谙坊市,冒入宝刹避雨。不知寺中今日可有法会,为何不见香客?”

    灰袍人没有回头。雨声里,他的声音缓缓传来。“今日无会。香客不来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极平和,述说寻常。可王一婷听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她低头去看灰袍人的脚。僧鞋,布袜,沾了泥水。

    僧鞋旁,放着一只瓦钵。瓦钵中伏着一只小龟。

    龟不过孩童掌心大。龟甲青黑,纹路细密如网,灰暗的雨幕里,泛着一层墨绿光泽。它伏在钵底,头足皆缩,探出两只绿豆眼,也望着雨帘。

    王一婷从未见过这样的龟。不是因为大小,不是因为颜色。

    而是因为,它望着雨帘的神情,竟与那灰袍人望着大殿的神情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都在等。等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雨,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。

    雄澜忽然开口。“大师,这只龟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缓缓转过身来。这才看清他的脸。

    约莫四十余岁,面容清瘦,颧骨微突,眉目极淡。不是老,不是病,是那种常年不见的寡白。僧袍灰旧,衣襟处有几块深色渍痕,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极平静。不是温和,是平,没有褶皱,没有起伏,也没边际。

    “施主识得此龟?”他问。

    雄澜摇头:“不识。晚辈幼居太行,山中多龟,从未见过龟甲青绿泛光。”

    僧人沉默片刻,低头望向钵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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